乐福亲笔长文敞开心扉:全明星也会被焦虑症困扰

杨毅侃球    03-09 10:09

11月5日,与老鹰的比赛中场休息刚刚结束,我突然患上了恐慌症。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以前也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甚至我连现状的真实性都不敢肯定。但现实永远是现实,就像手掌骨折和脚踝扭伤一样,恐慌症也是真切存在的。自那天起,我对自己心理健康的一切考量方式都发生了变化。

我一直觉得,将自己赤裸的心理公之于众特别难为情。去年九月我刚刚度过了29岁生日,而在人生的前29年间,我始终守护着我的私人世界,封闭起来不让太多人了解。聊篮球没问题,那是我情感的自然流露,但谈话如果涉及到我的私人事务,对话就变得艰涩多了。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年来我要是敞开心扉和别人多多交流,必定会从中受益的。然而,我没这么做,遑论公开场合,就连家人和朋友我都很少交代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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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意识到,这种习惯是时候改变了。我要说出自己对于恐慌症的想法,拿出患病后生活里发生的事情作为案例分享给大家。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正在独自承受着孤寂和痛苦,那么我们正好是同盟,千万别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理解你的感受了。的确,我的初始动机是为我自身着想,但更重要的一点原因在于,人们对心理健康问题的关注还远远不够。尤其在男人和男孩的群体中,这个问题的处理更是严重滞后。

这是经验告诉我的答案。随着年龄增长,你会很快明白一名男孩子应该怎样扮演自己的角色,也学会了“作为一个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剧本上写着两个字:坚强。收起你的那些心理感受,那是你自己的事。所以,人生前29年里,我一直照本宣科。看到了吧,我可能讲不出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了,这些环绕在男人身上的传统价值观太过普适,简直无处不在。但这些又是意念里的,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宛如空气和水分子。

换一个比方,这就像抑郁或者焦虑一样,萦绕在我们身旁。

29年来,我将心理健康视为“别人家的问题”。没错,我知道一些人会积极寻求帮助,敞开心扉和别人交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理疾病的袭扰。我只是觉得,这种疾病永远不会和我沾边的。对我而言,这样做的后果也许是为我辉煌体育生涯抹黑,或者让我变得迥异于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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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恐慌症就发作了,在那场和老鹰的比赛中。

11月5日那天,距离我29岁生日过去了两个月零3天。那场主场比赛是球队赛季第十战,可没想到的是,赛前一场风波早已潜伏在比赛背后。与家人间的一些问题让我深感压力,觉也睡不好。站在球场上,想着我们在赛季开始前的希冀,联系到眼前4胜5负的糟糕开局,层层压力终于让我难堪其负。跳球的一刹那,我便意识到,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开场几个回合跑下来,我便已经透支了,这绝对不正常。而且我的状态也差到了极点,上半场打了15分钟,我只贡献了1次运动战得分和2记罚球。

中场休息过后,情况更糟了。第三节比赛泰伦·卢叫了一个暂停,回到板凳席之后,我发觉自己的心跳明显比往常更快,呼吸也无法自控。那感觉难以形容,总之天旋地转,好像灵魂快要出窍了。空气变得稀薄而浑厚,我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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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个暂停里防守助教在我耳边大声讲解着一次防守站位,不过我点头之余,注意力已经下线。当时我吓坏了。当我再次艰难起身,身体告诉我,不能再坚持了。

教练向我走来,我以为他察觉到我的状况不对,便脱口而出道:“我去去就回,”然后一溜烟消失在球员通道。回到更衣室以后,我从这屋跑到那屋,好像在寻找着我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似的,其实我只有一个念想——“咚咚咚”的心跳快点平静下来。身体对我反馈的信息就像是“我马上就要死了”。平躺在训练房的地板上,面对天花板,我拼尽全力呼吸。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有人把我从球队送往克利夫兰的医院。周围的大夫们让我做了一堆身体检查,慢慢的,我恢复过来,一切仿佛完好如初,真是一种解脱。不过,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还在想着一个问题,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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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和雄鹿那场胜利我没有缺席,而且在比赛中得到了32分。回归赛场,重拾自我,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不过,最让我感到轻松的,是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在上一场比赛中中途离场。球队里一定有人知道原因,这是肯定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实情,也没有任何记者出来爆料。

又过了几天,我在球场上的过度期十分顺利,但内心却依然存有一丝忐忑。

为什么我如此小心翼翼,惧怕人们发现真相呢?

彼时,危险已然临近,原本以为患上恐慌症之后的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被我挺了过去,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开始持续思索着病状的诱因究竟何在,而我又为什么要对外界缄口不言。

羞耻?恐惧?或者不安?随便怎么解释吧。但是,除了因为内心的挣扎而忧虑,我还要想方设法把这些感觉描述出来,毕竟我不希望被大家认定为一个不可靠的队友。一切又都回到了剧本的原点,我必须继续强装着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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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犹如踏入异域,如一团乱麻。但我又深知着一点:我无法掩盖过去,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继续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自己能正视眼前因为恐慌症所导致的一切,不能把今天的问题留到以后再做处理,因为到时候的情况或许会更加难以控制,我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我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小决定”:球队帮我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我也的确和他预约了时间。

打断一下各位,我有几句话要在这里说。放在过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找心理医生聊天。来到联盟两三年之后,记得有个朋友还跟我提起过为什么NBA的球员们不看心理医生,当时我不能理解他的提问。在这里,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内心的纠葛讲给外人听,我20来岁,篮球始终伴随我的成长,在我们的球队里,根本没人说起这些事。当时我还心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呢?我很健康啊,我以打篮球为生,有什么可烦心的呢?职业球员里,还没听谁谈论过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我可不想吃这个螃蟹。简单说吧,我只是觉得自己对心理治疗毫无需求,这一行的规矩就是有什么问题自己解决,像周围的队友和对手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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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说回来,这样的规矩是不是有点奇怪呢?在NBA里,太多专业人士环绕在你身边,帮你调理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教练、训练师、营养师……他们始终在我的生活里发挥着作用。可是,当我直挺挺地躺在训练房的地上奋力呼吸的时候,这些人却无法以一种真正需要的方式帮助到我。

可即便如此,在我第一次和那位心理医生见面的时候,依然将信将疑。我只是试探性地随便聊了两句,但他彻底让我震惊了。首先,篮球不是我们的核心议题,因为他断定NBA根本不是那个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承认,这的确让我始料未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多与篮球无关的话题,而我逐渐发现,很多问题的由来都是从一些你很难留意到的细微之处。假装生活很容易,可一旦你想明白了,褪去了这层外壳,太多值得挖掘的地方一定会让你大跌眼镜。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到克利夫兰都会去找他聊天,每个月会面好几次。话匣子完全打开的一次突破发生在12月的一天,我和他聊到了祖母卡罗尔。

我的祖母是家里的主心骨,我成长的记忆里,她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也可以算作我的另一位家长了。我们孙辈,每个人都在她的房间里占有一片区域,无论是照片、奖状、贴在墙上的信件,她都帮我们攒着。祖母奉行的那套极简价值观让我羡慕。说起来很有趣,我有次给她送了一双新耐克鞋,她非常喜欢,在一年里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感谢我。

她老去的很快,直到我进了NBA,再也没有机会像以前那样天天守在她身边了。加盟森林狼队的第六年,她原本计划在感恩节来明尼苏达探望我,可这趟旅行却因为她入院治疗动脉问题被迫取消。更严重的是,病情恶化的很快,她一度陷入昏迷,没过几天,祖母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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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倍感痛苦,但是这件事我却从没有对外谈起过。和心理医生的这段对话让我发现,其实那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放下,因为我内心深处始终责备自己,既然已经在她生命的尾声无法悉心陪伴了,为什么还不能和祖母好好道个别呢。甚至,我连认真为她难过的机会和场合都无处可寻,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在她离世以后,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我是个爷们,必须专注于篮球,私人问题以后总会处理好的。

将这段故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缅怀我祖母。当然,我依然很想念她,而且仍然时不时因为她的离世而伤心欲绝,可今天我分享这段故事,是想表达与心理医生的沟通使我大开眼界。在接受心理治疗的短暂时间里,我已经清晰地感知到像这样把内心淤积的话大声讲出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了。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而有些苦涩和尴尬,至少我的体验如此。诚然,把问题聊透并不能起到解决问题的作用,但在我的理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你能更好地了解内心,掌控内心。注意,我的意思可不是劝你们每个人都去看心理医生。对我来说,从11月份开始的心理治疗对我最大的帮助在于,让我坦然面对自己需要接受治疗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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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使我写下这些的动因之一,来自德玛尔·德罗赞,他上周参与了一期关于抑郁症的访谈。和德玛尔当了这么多年的场上对手,但我无法想象,周遭的一切竟然如此困扰他。有时候,你真的会思考,究竟该如何在经历生活劫难的时候,还要逼着自己挣扎前行。我们有时候觉得自己站在峭壁上孤立无援,可听到德玛尔的声音,我又发觉,其实我们身边有很多朋友、同事和邻里们,也被相似的痛苦笼罩着。我的意思绝没有动员每个人去分享心灵深处的全部秘密,并非所有秘密都应该被公开,说与不说,这本身就是个人的选择。但是为心理健康问题的讨论开辟更宽松的话语氛围,才是我们需要努力改善的方向。

德玛尔站出来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也许真切地帮助到了一些人,具体的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德玛尔让人们了解到身患抑郁症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他的演说赋予人们从因抑郁而感到羞耻的负面情绪里挣脱出来的力量,我觉得,这就是希望所在吧。

先说清楚,我还没有把一切心理问题处理得井井有条。逃避了29年,现在我刚开始着手正视自己的内心,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我试着对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都保持善意;尝试勇敢面对那些生活里容易让自己不安的挑战,享受和感激一切美好之物;努力拥抱这个世界,无论美丑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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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笔前,我想留下这句最近一直鼓舞着我的话:人人都有我们看不到的一面。

再说一遍:人人都有我们看不到的一面。

重点在于,因为看不见,所以我们不会了解每个人的经历,经历那些事情的时间,当然还包括背景和原因。心理健康问题便是隐形的概念,但它总是在生活里的某些时刻突然窜出来打扰我们一下。就像德玛尔所说的那样:“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

心理健康问题不仅只是我们运动员的事,而关乎每个人,做什么工作无法定义你的个人属性。无论我们身处于何处,总难免遇到“带刺的玫瑰”,如果我们将它们埋藏在内心,唯有伤害自己。所以,如果你看了我的文章,又有和我相似的遭遇,无论困境于你而言的难易程度如何,我想告诉你的是,别闷在心里了,说出来吧,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也不再是吃螃蟹的那个人了。

事实恰恰相反,你即将开启的工作可能是你人生中最有价值的事。至少,我认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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